嘉黎县位于辽阔藏北羌塘草原的东南部，这里人杰地灵，自然资源丰富。在嘉黎县境内，有一个叫麦地卡的地方。麦地卡，汉语的意思是“像马蹄印的地方”。这是一种比喻的叫法。远远望去，麦地卡草原上那一个个水洼，就像马匹踩出的一个个蹄印。麦地卡乡是嘉黎县境内最大的一个乡镇。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仁增卓玛谱写了她不平凡的人生……

1953年，仁增卓玛出生在一个牧民家庭。母亲早逝，从小她便和父亲相依为命。但父亲刚参加工作不久就去世了，可怜的她大部分时间寄居在舅舅家。

随着她慢慢长大，很快仁增卓玛就到了可以放牧的年龄，懂事的她就开始帮大家放牧。那时候牧区正在推行牧民互助组村和自然村公社的经营模式，尽管是为大家放牧，但仁增卓玛没有劳动报酬，她是为大家义务放牧和对无劳力家庭的自愿帮助。

仁增卓玛的父亲是一个会藏文的牧人，在当时也算是个文化人。他平时教仁增卓玛学习藏文，所以，仁增卓玛成为那个年代少数有文化的牧羊姑娘。

仁增卓玛很聪明，她能够把所有见到的藏文毛主席语录熟记于心，很多时候都能顺手拈来、应用自如。因为聪明又有文化，14岁的她经过层层选拔，成为代表那曲的宣讲员到自治区做宣讲报告。因为个子矮，被发言台挡着了，尽管观众席上的人根本看不到她，但她精彩表现还是引起了自治区领导关注。

“当时的天宝书记告诉我们的领导，这个小姑娘有胆量、有文化，还有着一股不服输的气势，你们要好好培养。”仁增卓玛回忆说。20岁时她成为措拉乡革命委员会副主任，成为正式干部。

就在一切向好的时候，仁增卓玛却放弃了组织对她的培养机会。当时，嘉黎县有一个到中央团校（中国青年政治学院）学习的名额，县里选定仁增卓玛去学习。但那时候仁增卓玛的舅舅正生病，在亲情和仕途之间，她选择了亲情。她说：“我知道这次学习机会很重要，可一旦去学习，要一两年回不了家，也许就再也见不到舅舅了，我只好放弃了这次学习机会。陪舅舅走完最后的人生，我无怨无悔，我也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1983年，仁增卓玛任嘉黎县妇联副主席，兼任麦地卡区区长；1988年，撤区设乡，仁增卓玛任麦地卡乡党委书记；1990年，仁增卓玛遇到了她工作中的最艰难的时刻——1990年藏北大雪灾。

那是一场百年不遇的雪灾，不仅很多牲畜被冻死，而且麦地卡乡最偏远的13户人家有40口人失联。找到他们，是乡政府当时最重要的工作。

此时，仁增卓玛已经结婚生子，大女儿6岁，小女儿2岁。她没有犹豫，狠心把孩子交给临时安排的人员照顾，便和老公以及全乡大部分年轻干部到雪灾一线工作。他们以骑马、走路等各种方式在茫茫雪原上寻找失联人员，由于积雪太深，行走困难，仁增卓玛和她的同事们找了三天三夜，才找到那些失联的牧民。

“你知道那些失联的牧民看到我们到来说的什么吗？”仁增卓玛说，“他们流着泪高举双手跪拜，呼喊共产党万岁。那一刻，我们所有人都流泪了，我们知道，那是他们获救后发自心底的声音。他们知道党和政府没有放弃他们，救援牧民。这在西藏和平解放之前，是不可想象的。”

今天的嘉黎县城

当年，政府派飞机空投救援物资，仁增卓玛和她的同事们把家里所有的带有红色的衣物、床单、被套等物品摆在雪地上，等待飞机空投物资。那些都是急需物品，糌粑、棉服、被子、鞋子、干粮和雪镜等等。群众安全了，仁增卓玛立即派人去县上汇报工作，报平安，但雪大路险、通信中断，骑马几天才将安全信息送达

这次抢险救灾因表现优异，1990年9月，仁增卓玛受到那曲地区委员会和那曲地区行政公署的表彰；1991年6月被评为自治区级优秀党员和优秀党务工作者。仁增卓玛家里还保留着当年受表彰时发的座钟，但她自己的脚被冻伤，两岁的小女儿脚丫也被冻伤，并落下终身残疾。

1994年，仁增卓玛开始担任嘉黎县妇联主席，她建立了嘉黎县第一所幼儿园。她说：“很多女同志生完孩子，有家人帮忙带还好，没有家人帮着带，女同志的工作压力很大；照顾孩子耽误工作，做工作又要操心孩子。有了幼儿园，不仅减轻了女同志的生活压力，也提高了大家的工作效率。”这是仁增卓玛当时办幼儿园的初衷。

让妇联大会常态化，是仁增卓玛在嘉黎县妇联工作岗位上开的另一个先河。她曾说，以前召开过全县的妇女工作大会，但那时候不系统，有时候开，有时候不开，如今召开全县妇女大会已经常态化，对妇女们来说是好事。

嘉黎县盛产藏药材，仁增卓玛曾组织妇女们挖藏药材，然后以保底价给县里的藏药厂。而藏药厂又把成品常用药免费送给需要的家庭，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她的这一举措，得到了藏药厂和妇女劳力的支持。

仁增卓玛也曾利用工作之便，为一些乡村孤儿开过绿灯。主要是那些失去母亲的孤儿，没了母亲，父亲对孩子又不管不问，连吃饭都成了问题。仁增卓玛小时候也是这种境况，还好她有舅舅，但那些和她有着同样境况的孩子，却连亲人也没有。

当时很多牧区的孤儿只能投靠亲戚和邻居，尽管去上学完全自愿，但真正去上学没有几个。仁增卓玛想尽办法找相关部门，只要是孤儿就可以送到县儿童福利院，并让他们有学上。现在，那些她曾经帮助过的孤儿，在党和政府的照管下，有的成为医生，有的成为老师，还有的成了乡干部。出于感恩，这些孩子至今都和仁增卓玛保持着联系。

仁增卓玛家有7口人，5个是党员，除了两个读书的孩子。但孩子在外公外婆的教育下，小小年纪都知道要热爱党，感恩祖国。

仁增卓玛的大女儿，当时在祖国内地毕业后，定向分配到日喀则工作。但在仁增卓玛的动员下，大女儿宗吉最终选择了那曲市嘉黎县。仁增卓玛说：“那里是女儿从小生活的地方，好多人都帮过她，她应该去为那里的人服务，她应该为那片土地做贡献。”

宗吉怀第二个孩子时，正赶上驻村蹲点，大孩子还需要照顾，蹲点她不太想去。但仁增卓玛说：“孩子交给我带，你放心，当年为了到一线救雪灾，我把你们丢给我都不太认识的人照顾，一样冲在第一线。现在你的孩子有我照顾，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再说，你是那曲人，在第一线更方便沟通交流，怀孕有什么大不了的，蹲点又不是去打仗，你们现在待遇那么好，工作条件那么好，就应该为党好好工作，有什么好犹豫的。”于是，宗吉去了工作第一线。

仁增卓玛（右二）和家人 刘峥 供图

仁增卓玛的小女儿仁青旺堆是那曲地区的高考状元，就读于北京首都医科大学。学成归来，同班同学都去了自治区人民医院。但仁增卓玛告诉女儿，那曲是生你养你的地方，去了这么好的大学，你应该到那曲去回报、去奉献，那里的人更需要你。尽管有点不情愿，但仁青旺堆还是尊重了妈妈的意见，去了那曲。在那曲，仁青旺堆没有厌烦情绪，她是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中。除了正常的工作，她还利用现代通讯设备，为患者建立便于咨询高血压、糖尿病等疾病的群，在群里为患者解答问题，这给就医不便的群体提供了极大的方便。

违反规定的事不做，是仁增卓玛多年来坚守的信条。自家孩子考上大学，从不搞欢送，就连女儿是那曲高考状元也没有搞欢送，如今这种态度已经延续到了孙子辈。

仁增卓玛经常教育孩子们：工作要不怕吃苦，不要斤斤计较，红线不碰，做人要堂堂正正，干干净净，这样退休了才会踏实心安。

在麦地卡乡工作了半辈子的仁增卓玛，当地人对她很是尊重。全乡的人，不管大小，都尊称她一声“姑姑”。

仁增卓玛的女儿宗吉说，麦地卡乡的老人们告诉她，阿妈在麦地卡工作的时候，没有让麦地卡乡和其他乡镇有争议的草场丢失一分一厘。麦地卡乡国家级湿地、草原植被丰富，阿妈有一个宣示主权的办法：当邻近乡镇遭遇雪灾时，他们需要到麦地卡乡的草场上让牲畜吃草。仁增卓玛当时同意了，因为那是救命稻草，要顾全大局，帮助邻居渡过难关；但在对方走的时候，仁增卓玛说必须交钱，哪怕是一天一分钱，也必须交。那是为了要让邻居知道，他们是借用了我们的草场，而不是他们自己的草场；如果不收钱，时间久了，邻居会误以为那就是他们的草场了，重点不是钱，是草场的归属权。

退休后的仁增卓玛 刘峥 供图

现在，仁增卓玛退休了，家里有很多床，那是为麦地卡乡在拉萨求学的孩子们准备的。那些孩子，周末的时候都会到她家来，管吃管住；返校时，仁增卓玛会给每个孩子拿钱。

她说：“我的钱够用就行了，对那些孩子，能帮一把就帮一把。”现在，仁增卓玛两个女儿也加入帮扶孩子们的行列。

说起麦地卡乡的变化，仁增卓玛笑得合不拢嘴。

她说：“现在，牧民们家的牛圈，都比我们当年干部住的地方好。牧民吃的、穿的、住的都好。特别是交通，真的很方便。我当年从麦地卡乡到拉萨，先骑两天马到嘉黎县城，再用一天时间从嘉黎县到那曲，再用一天到两天时间从那曲到拉萨。这还得是一切顺利的前提下，花费五到七天都很正常，如果没赶上车，那就需要更久的时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去拉萨宣讲是14岁，没有吃过苹果，也没见过苹果，就想着带几个回来给家人尝尝。等到回到家，苹果都长毛了，烂得没法吃了。现在，嘉黎县市场上物资很丰富，五颜六色的，什么水果都有的。如果麦地卡乡有什么事，我当天就可以到了，真是太方便了。”

07

在艰苦的藏北工作了一辈子，仁增卓玛有什么遗憾？

“我觉得挺对不起丈夫的。我这辈子，是中国共产党培养和教育了我，我一直感恩在心、铭记于心，没有做过对不起党和国家的事，但我确实有点对不起我的丈夫。”

仁增卓玛的丈夫玛尼，当年也在麦地卡乡工作。他的藏文、数学很好，能读能写，业务能力强，在几个聘用的干部中工作能力突出。当时有转干的政策，麦地卡乡每年有2个指标。第一年，指标下来了，乡党委决定给仁增卓玛的丈夫解决转干的事，却被仁增卓玛拒绝了。她说：“我知道凭我丈夫的能力，转干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即使我们是公正的，别人也会质疑我们的公正性。因为在我们乡，我是‘一把手’，这很难说服别人，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第二年，仁增卓玛还是把转干的机会给了别人。第三年，就没有了转干的相关政策了，于是仁增卓玛的丈夫就当了一辈子的编制外的工人。

退休后，丈夫和仁增卓玛的退休金悬殊太大。丈夫时常在家里和孩子们开玩笑：“看看你们的妈妈，把我耽误了，我现在的工资连喝甜茶都不够。”

每到这时，仁增卓玛总是笑眯眯地安慰丈夫：“那能怎么办？只有把我的工资供咱俩一起花。”

“老婆把你的前途耽误了，你生气吗？”

“生气，气一辈子。”说这话时，玛尼总是笑眯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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