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赛马场上四处打听嘉黎县哪里还有难得一见的景致，所有人的答案竟然出奇地一致，意气洋洋地回答我们：“忠义（今尼屋乡），到忠义去。”

地图上的标注，其实是忠玉，但当地人更习惯叫它忠义。赛马场上他们乡的帐篷前的牌子上，也写着“忠义乡”。

作为拉萨河源头的麦地藏布，并不是嘉黎县境内唯一的大河流。穿城而过的雄曲河、流过嘉黎镇的德曲河，都在以滔滔水势穿越那道绿色长廊——去往嘉黎绿洲忠义乡的山谷，向南奔流至那面叫作易贡错的海子里去。然后，又在波密县境内汇入了帕隆藏布江。

易贡藏布

雄曲河穿山过谷时劈开的痕迹，就是从嘉黎县城去往忠义乡的路。在号称“藏北江南”的嘉黎县内，真正的“江南”却是指南部的忠义乡。那里与林芝地区接壤，断壑如削，飞鹰难越，冰川终年不融，气候却温润如玉。

赛马会上用于接待领导和贵宾的主帐篷内，摆着一种蘸肉吃的辣椒酱。主帐篷内的人说：“这是忠义乡的辣椒酱，这次是特意让乡上的人做好送过来的，其他地方的人并不会做。”

果然，我们在其他帐篷里吃肉时所蘸的辣椒酱，不是“老干妈”就是“剁辣椒”，甚至有人无比惋惜地说：“这次忠义乡送上来的辣椒我们都没尝过，怎么就已经没有了呢？”

就这么个神奇的地方，我们怎么会不心动呢？

县委统战部部长江英向我们说起去往忠义的路：冬天的路很好走，3小时就能到。

可现在是夏天，我们遭遇塌方，去往忠义的路断了。

江英是本地出生长大的藏族，却取了一个纯汉式的名字。据说，是因为他父亲参加过解放军，特别进步（当然这个进步具有很强的时代性），就给他取了这个名字。江英的一口汉语说得字正腔圆，异常好听。当然，他的藏语也很好。其实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可以把所有关于嘉黎的传说和地理风情给你讲得清清楚楚，他的脑袋简直比电脑还好使。

虽然因为断路，我们那天没能去到忠义乡。但不久后的一天，我们还是往忠义乡方向走了一段路程。我们是去往雄曲河边的一户人家家里采访，从嘉黎去往忠义乡有120公里的路程，这户人家就在这段路上。

一出县城，车就开始颠簸，但其实在藏北，这并不算难走的路。等过了供县上用电的两个水库，绿洲的氛围就愈发浓厚了。植被越来越茂盛、树也越来越高。江英模糊地指着对岸说，那里有一块会呻吟的石头。据说里面囚禁着一个冤魂，有人坐在那块石头边时，可以听到石头里面的叹息声和痛苦的哀鸣。后来，有一位高僧就在河的岸边立了神龛，用来帮助那个冤魂超度。既然已经被超度，那现在大概是听不到里面的呻吟声了。

达玛村路牌

最有趣的是江英说起的一位银匠。这座峡谷周围的山上，不知是哪里，有一处银矿，这个银矿的位置只有这位银匠知道。但他也并不贪婪，只是每次要用时就去取一点。至于这个银矿在哪里，银匠没告诉过任何人，连他儿子都没来得及（或者是故意的）告诉就去世了。江英有点开玩笑地说：“不说多的，就算告诉他儿子也行嘛，搞得现在谁都不知道那个银矿在哪。”

这时车正好经过一座荒草萋萋的土石院子，江英指着院子说，银匠的家。看起来确实不豪华，看来银匠确实没贪财，不仅没把山上的银矿作为自己的私有财产而大显富贵，甚至生前，过得还颇朴实贫寒。

嘉黎县的老县城（今达玛村）也在这片峡谷之中，如果你去那座被遗弃的老县城看过，一定会觉得当时的选择很明智。10年前的嘉黎县城是什么样的呢？大约除了一个简易的县政府，另还有一两家饭馆和商店，实在太好搬迁了。而且这个山谷这么窄，怎么样发展才能成为一个像模像样的城市呢？难呐。

等我们走到“大象”山时，阿扎村的村长正坐在“大象”鼻子底下的草坝子上，望着“大象”对面的一座寺院发呆。他的越野车歇在路边。我们要采访的对象正是阿扎5村的一户人家，因此江英特意叫村长来带我们去。

我看着村长的越野车，感叹一番那曲人的富有，然后问他：“今年采了多少虫草？”

村长有些腼腆地低头笑着说：“不多啊，只有两斤。”

“您一个人就采了两斤？”

“是啊。”

“这还不多？”

“相较往年，两斤确实不多。”

大家也都议论说：“这两年虫草越来越少了，越来越难找到了。而且，这两年的价格也不好。”

我们要去采访的村民索朗家算是个特例。特就特在，他的两个正在读中学的女儿所采的虫草是归她们自己所有的。索朗会帮她们把卖虫草获得的钱存起来，以备将来她们上大学之用。两年下来，存折上已经数目可观了。

索朗没上过学，他生了10个儿女。此刻，我们前面8个儿女都没怎么上过学。对他来说，存钱让女儿读书，这种做法已经算得上惊人之举了。

索朗的这两个女儿，大一点的吉桑因为听说有记者来采访，特意从山那边的夏季牧场赶了回来。她们本来是没有暑假的，这次放假是因为赛马节。因为孩子们是采虫草时的主力军， 他们眼尖，手脚也利索，所以那曲地区会在四五月时统一放为期一个月的虫草假。

挖虫草的牧民

因为有虫草、有牛羊，所以生活保障上看起来没什么问题。而且，那曲地方的孩子们漫山遍野地跑惯了，因此并不喜欢被禁锢在学校里。但吉桑似乎是个特例，她特意换上了新衣服，坐在她家院子旁藏茴香的花海里，声音很小但一板一眼地说：“我想上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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