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地卡探寻之旅

没来麦地卡之前，这片土地对我们来说是神秘的。来到麦地卡之后，我们彻底被它的热情和狂野所征服。

9月初的一天，我们的车子出嘉黎县城沿349国道向西疾驰，踏上305省道。在夏玛乡短暂停留后，再一路向北，便可到达麦地卡乡。在这一段路途中，我的一个最直观的感受是：随着海拔升高，风渐大，凉意渐浓。此时祖国内地城市还在“烧烤”模式，而这里的秋意却已经铺天盖地。到了麦地卡乡政府所在地，又是另一种感觉：天地空旷、气候无常。借用一位诗人的话来说，就是“云在头顶、风在脚下”。

上午10点多，我们到达麦地卡乡。乡长了解到我们此行的目的后，对我们的到来表示欢迎。和乡长三两句寒暄，表达此行的目的是要普查麦地卡的红色文化。他一看我们一行开的车，当机立断，说我们的车穿越不了麦地卡湿地，立即协调到越野性能良好的车辆，带我们去措乃湖附近看看。

平叛将士修筑的碉堡指挥部遗迹

两辆越野车一前一后走出乡政府大院，向右拐，只一盏茶的工夫，平坦光滑的柏油路就变成了石子路。就这样颠来簸去了半个小时，我们终于来到了措乃湖。

我从来不曾想过，措乃湖竟如此美丽。远远望去，湖水被天空映得碧蓝，衬得这一片草甸和湿地恰如一颗遗落在绿色丝绸之上的蓝宝石。

眼前，是一片乱石丛生的遗址。细看，却发现这些乱石的分布有一定规律。原来，这里曾经是平叛的解放军将士修筑的临时指挥部。60多年过去了，昔日的简易房屋早已坍塌，只剩下地基还能依稀辨认出来。就在我驻足观察时，乡里的干部已经爬上了一处缓坡，示意我们过去。

眼前的缓坡只有几十米高，向上爬了十几米左右，就感觉到心脏“咚咚咚”地急剧跳动，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我弓着身，双手压住膝盖，大口喘气，半分钟过后才感觉体力稍稍恢复了些。这一段20多米高的缓坡，我气喘如牛、跌跌撞撞爬了将近十分钟。来到乡长跟前，他向我们介绍这里就是当年解放军在平叛过程中驻扎、休整的地方。

上了坡顶，还能清晰地看到当年解放军战士挖的战壕和碉堡遗址。我来到碉堡的遗址，极目眺望，整个麦地卡湿地的风光尽收眼底。尽管这里的风肆意吼叫，但是追忆往昔，恍惚间耳畔还能传来将士们冲锋的号角声和杀敌的嘶吼声……

这处遗址位于措乃湖的西侧，也是麦地卡乡4村村民的牧场。乡干部建议我们去措乃湖东侧的3村，观看著名的鸟岛。十几分钟后，车辆掀起一路灰尘，来到了湖畔的鸟岛。鸟岛有两座，呈椭圆形。这个季节是措乃湖的丰

水期，除非坐船，否则抵达不了鸟岛。乡干部们介绍，每年的五六月份，是鸟岛最为繁忙的季节：许多黑颈鹤、斑头雁、赤麻鸭纷纷登临鸟岛，在此下蛋、孵蛋、养育小鸟。而藏狐、野狼也遵循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纷纷来此偷食鸟蛋、猎取小鸟。见此状况，工作人员也开始繁忙起来，驱赶这些欺软怕硬的“小偷”。

鸟岛上脱壳而出的幼鸟

看完鸟岛，已经临近中午。我们一群人来不及吃饭，又要驱车前往彭错湖和拉萨河的源头——麦地藏布开展实地考察。这里曾是1959年麦地卡平叛战役的主战场，也是嘉黎县乃至那曲市的红色文化圣地。

1958年11月至1959年7月，外来股匪与当地部落头人、寺院的活佛、喇嘛相勾结发动叛乱，有战斗力者约5000人（枪），其主力集中在彭错湖周边地区，部分叛匪分布于干巴泵、三青松多、隆伦等地。他们虽系乌合之众、装备不佳，但在政治上极端反动、顽固。造谣说，“汉人来了杀藏人”“投降解放军死了下地狱，和解放军打仗死了上天堂”。我军鉴于麦地卡地区的地形和敌情特点，决定以400团、31团、402团、炮541团3个连、炮308团3个连、军区教导营4个连、31团2营、11师侦察连共约4个团的兵力参加这次战役。战役的指导思想是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战术的基本原则：大包围与小包围相结合，包围与穿插相结合，外线与内线结合，外线封锁与内线突击相结合，以分进合击、严密包围、纵横穿插之势，将叛匪歼灭于彭错湖及其周围地区。经过一个多月的战斗，到1959年9月15日，俘虏了以白日租活佛、木拉活佛、洛桑、群沛、格桑、沛杰、柴干、阿羊活佛、取俄活佛及匪宗本（团长）秦邦、代本（营长）浦洛、比如宗本索拉多吉等匪首，歼匪2700余人，政治争取叛匪及部落武装2800余人，收缴各种枪2500多支，解放群众7500余人，麦地卡战役胜利结束。麦地卡平叛战役的胜利，不仅摧垮了该地区叛匪的武装势力，而且取得了政治上的胜利，彻底推翻了该地区黑暗、腐朽、落后的封建农奴制，为建立人民政权、实行土地改革、建立社会主义制度奠定坚实基础。

抚今追昔，鉴往知来。麦地卡、彭错湖今犹在，却不见昔日激烈的战斗场景和英雄们的豪迈。我们此行，既是为了追寻解放军将士的足迹，也是为了凭吊英雄的壮怀激烈。

要去海拔5100多米的麦地卡、彭错湖，乡干部早已做到了有备无患，提前装好了铁锹、镐头、胶鞋、氧气瓶等，以便车辆被困时实施自救。前面已经体验到了石子路的颠簸，接下来的路况究竟会有多差？

才刚走没一会儿，车子就开始像蜗牛一样缓慢向前爬行。高低起伏的缓坡和泥地不断蔓延，有些路段甚至没有车辙。开车的达琼见此状况，依然不动声色，愣是把我们从一个坑洼带到另一个坑洼。我们在车上不受控制地晃动着身体，难怪麦地卡民歌会有这么一句话：“没有好马骑是不能到达的。”此刻如果骑着一匹骏马，那可比坐车舒服多了。

这本不是路，只是当地干部群众、自驾爱好者走得多了，才能勉强称之为路。路面之上，到处都是水坑、泥潭、溪流、草甸。好在湿地自我修复能力强，不出一年，便可恢复如初。

此时，车内乘客随着凹凸不平的路况，身体开始剧烈震动起来，被颠得五脏六腑翻滚，活像一个个不倒翁。如果不是紧握车内扶手，只怕会被磕出满头包。

开车的是乡派出所民警达琼。他有丰富的经验，对湿地的路况了如指掌。他一边开车，一边说：“呶，这里去年就被困了一批自驾的游客，是我们前来救援的。”

翻过一处溪流，他又说：“穿越湿地，需要驾驶员有丰富的经验。要是陷入泥潭，不能猛打方向盘，也不能使劲踩油门，否则会越陷越深。这种情况下，可以倒车，使车辆逐渐脱离困境。还可以在车轮底下垫上石子，增加车轮与地面的摩擦力……”

我开始询问为什么不把路修好。达琼和乡干部回答：“麦地卡湿地如今已成为国家重要湿地，也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想要修路，如今已经不可能了。这是生态红线，硬杠杠，碰不得。”看来，在发展和生态保护的两难选择面前，嘉黎县和麦地卡乡已经做出了抉择，也达成了共识。

车子在泥泞且狭窄的土路上缓慢蠕动，沿途两旁的风景倒是不错。环顾一周，你会看到天空有不同的景象同时出现。若是运气差点儿，前一秒还是万里晴空，下一秒就可能乌云密布，疾风、骤雨、冰雹会一股脑地向你扑来。这恐怕是游客来到麦地卡湿地，所能享受的“独家待遇”吧！

麦地卡这片神奇的湿地，既是各种野生动植物繁衍、生存的乐土，也是当地牧民世代生产生活的家园。我们有幸偶遇了藏狐、草原鼠、赤麻鸭等野生动物，也看到了碱蓬草、芦苇等野生植物，还有热情好客的牧民和呆萌可爱的小牦牛。

呆萌可爱的麦地卡野生动物 达琼 供

一路颠簸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彭错湖、麦地藏布。麦地藏布是拉萨河的主要源头，河水补给就是源自烟波浩渺、广阔无垠的彭错湖。麦地藏布在藏文化中地位显著。因为它的滋养，孕育了拉萨河流域的文明，更养育了拉萨的世世代代百姓，因而地位崇高。如今，那曲市嘉黎县、比如县以彭错湖、麦地卡湿地为界，两县牧民按照约定俗成的放牧习惯，相安无事、和谐融洽。

刚一下车，天上的冰雹就噼里啪啦地砸向我们。我打趣道：“麦地卡，你真是一点儿道理都不讲。”也许是听到了我的抱怨，片刻之后，我们的头顶又变成了晴空万里。

极目远眺，远处的山顶在阳光照射下闪着银光。这是雪线之上独有的景色。雪线之下，则是黑色、褐色、灰色相间的山体。山脚下的草甸和湿地，有一片缓慢移动的黑色小点，那是牦牛群。再近些，偶然还能看到胆小的草原鼠在鼠洞间奔跑。麦地藏布蜿蜒曲折，水流并不算湍急。来一趟麦地卡湿地和麦地藏布并不容易，我们赶紧用摄像机、无人机和手机将眼前的一切记录下来。

顺着乡干部手指的方向望去，靠近彭错湖的一处山上，曾是麦地卡平叛战役中屡次提及的底金山，那里也是平叛战斗英雄胡汉钊牺牲的地方。由于汽车没有办法再向前开，我们不能近距离观察战斗遗址。好在无人机能够飞过去，弥补我们不能亲自考察的遗憾。

日渐西斜，麦地卡湿地的普查工作很快就要结束了。在颠簸不停的车厢里，我注视着麦地卡湿地上的一草一物，心里悄悄地向它们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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