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那一段岁月

时光总是如流水无声息地从我们身边流过，转眼间，我已在西藏这块美丽神奇的土地上工作生活了三十个年头。回眸自己曾经走过的道路，那种感觉和感受是无法用语言描述出来的。因为人生的课题包含着太多严肃的主题，它包括对生活、对生命全部意义上的敬畏、热爱、审美、认知和创造。三十年前，面对着命运的严峻选择，曾经坦然相允。三十年，对于一段历史一个时代来说，只不过弹指一挥间的瞬间，然而，对于在西藏这块土地生活工作的自己以及同龄人来说，那却是一连串坚实脚印叠加，一串串实实在在的战斗，意志、思想和勇气的进击。因为你必须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过那包融着高原特殊情愫的每一分每一秒......

01

一九七九年,从陕西一所农业院校毕业后,国家动员毕业生支援西藏建设,作为贫穷家庭的农家孩子,毫不犹豫地报了名。于是，在当年三月，告别了美丽的母校，告别了生我养我的八百里秦川，踏上了去西藏的征途。咣当咣当的火车，载着我们这些从未出过远门的学生，过宝鸡，进甘肃，入河西走廊，出嘉峪关，然后转乘公共汽车，过五道梁，跨沱沱河、穿雁石坪、宿西大滩，越唐古拉山，直向西，向西......

经过十多天的长途颠簸，我们终于顺利到达雪域圣城——拉萨。当时的拉萨，狭小，简陋，只有耸立在市中心红山之上随山就势的布达拉宫在灿烂的高原阳光下熠熠生辉。到达拉萨的当天，我们就被分别送到各自的工作单位。我和同班的位姓杨的同学一起被分配到西藏自治区农牧厅下属的一个事业单位——西藏畜牧兽医工作队，同我们一起分到这个单位的还有江苏来的三位毕业生，我们五位毕业生被安排住在一间房子里。这个单位是西藏一个畜牧技术研究和技术推广单位。

鲁西科毕业照（前排右三）

两个月后，我们五位刚毕业的学生便被安排到那曲地区下乡，是去牧区搞牦牛、绵羊的布鲁氏杆菌病疫情监测与防治。初到那曲地区，展现在我们面前的万里羌塘雄浑神奇、美丽宁静、空旷辽远。近处，一片片绿茵茵的草地，白的羊群，黑的牦牛以及牧人、帐篷。远处,皑皑的雪峰映衬着湛蓝湛蓝的天空,显得无比纯净，没有一点杂质。我们几个刚毕业的学生都被这美丽的大草原所深深陶醉了。在下乡这段日子里，我学会了喝酥油茶、吃糌粑。当地的牧民对我们非常好，藏族老阿妈常给我们送来酸奶、煮好的大米稀饭，我们也将带来的一些常用药品分发给老百姓，对生活困难的老人，还送给一些疏菜、挂面和不多的钱。我们还学会了一些简单的藏语，我便常常用70%的汉语加30%藏语连带着手势比划，同牧民们结结巴巴地进行交谈，常常因为一两个错音别音惹得藏族老阿妈们哈哈大笑。羌塘大草原的美丽风景以及同当地牧民的深厚情谊使我们离开时恋恋不舍。当然，我们并不总是拥有藏北大草原的那种新奇和浪漫，而更多的是高原荒漠那固有的单调、枯燥、乏味，更多是灰澹而且寂寞的日子。

几个月后，我们所面临的生活条件和工作环境的艰苦已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八零年，大批汉族干部内调后，我所在的单位技术人员一下子走掉了三分之二，我们几个进藏不久的学生只好“嫩竹早成材”，身不由己地被推到骨干位置上，由于我们这个单位当时承担着全区家禽疫病的调查与防治、疑难病的诊断、扑灭疫情、抗灾保畜和各种畜牧先进技术推广的重大任务，人少，事多，责任重，哪里出现疫情，我们就得出现在哪里，而且必须是召之即来，来之能战。一年中，我们有一大半时间是待在牧区，而且大多是高寒边远牧区,整天与羊群为伍,与牛群作伴。

有一年的冬天，我同单位的一位名叫小达娃的藏族同事奉命到日喀则地区谢通门县的南木切乡收集流产胎儿作病料，研究布鲁氏杆菌病，这次下乡一呆就是三个月，连春节都是在牧民的帐篷里度过的。这一次，我才真正感受到了高寒牧区的严酷。那里海拔4800米，冬天的气温大多是在零下二十度左右。我和达娃住在牧民的土坯房里，阴暗，冰冷，由于燃料（干牛粪）紧缺，烤火的炉子烧一会儿就得灭一会，炉子一灭，房子里就象冰窖一样，冷得全身直打哆嗦。房子外寒风肆虐,雪花飞舞,呼啸的寒风如鬼哭狼嚎般拼命地撕扯着窗户上的碎纸。强烈的高原反应所带来的头疼，恶心，呕吐，常常弄得我整夜无法入睡，第二天又得拖着疲乏的身子骑马或步行到各个牧业点去工作。生活也极其艰苦，多数时候吃的是酱油泡米饭。三个月下来，我又黑又瘦，第二年四月份开春时节回到拉萨时，单位的人儿乎都认不出我来了。

鲁西科下乡途中

在西藏，要想在畜牧兽医战线上干出一番事业，就得吃别人没有吃过的苦，受别人没有受过的累。有一年，我们下乡去山南地区的高寒边境县错那县搞疫情调查，早晨天刚蒙蒙亮时，我们就从藏南重镇泽当出发。一直到下午太阳快要落山时才赶到接近错那县城前面的一座海拔6000米的大雪山下。原本估计天黑之前我们是可以翻过这座大雪山的，谁知刚开始上山时天便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花，气温骤降。我们的车子只好放慢速度，慢慢地爬山。雪越下越大，越下越急，风刮起的雪雾从前边的路面上急速地惊过，不一会儿，公路就全被积雪淹没了，由于辨不清车道，车子只好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如蜗牛般蠕蠕而行，到晚上十点多车子还没爬上山顶。由于雪越积越厚，加上车轮打滑，没法前行，我们只好调转车头，准备返下山去，待雪过天晴后再爬山。谁知车子刚一调头，由于辨不清车道，一下子就滑进了路边一个大雪坑里，怎么也出不来，雪越下越猛，风越刮越急，气温越来越低，站在冰雪地上一会儿不动，脚就会“粘”在冰雪里拔不起来。是站在原地上被活活冻死，还是将车子拖出坑，尽快下山去？求生的本能迫使我们不得不选择后者。大家用铁锹挖，用石头凿，用手扒，用棍子撬，把棉大衣也垫到轮胎底下，折腾了近五个小时才将车子拖出雪坑。到凌晨四五点，我们才赶到山下。随便找了一个牧民放牛羊粪的破屋，扒开羊粪，裹着衣服，酣然入睡。那一晚，我们每个人都睡得很香。早晨起来一看，大家不禁哑然失笑，原来我们每个人的身上脸上都粘上了羊粪蛋蛋。在西藏搞畜牧科研工作，离不开牧区这个大实验室。漫漫牧区路，随时都会有潜伏的危险威胁着你，甚至危及你的生命。

一九八二年十月中旬，我们一行四人去阿里地区搞疫病和牧业生产调查。虽然是秋末初冬季节，但在去阿里的路上已是寒气逼人。我们有一大一小两辆车，小车是一台旧式吉普，大车是解放牌货车。小车性能不好，出拉萨不久就出现了险情，翻越岗巴拉山时，在一个转变的陡坡处，车子加足马力想冲上去，但由于坡太陡，前边一台吭哧吭哧爬坡的拖拉机突然熄火停了下来，由于我们的小车是紧跟这台拖拉机后面的，因而不得不紧急刹车。谁知这台北京吉普发热后刹车突然失灵，车子快速向后退去，车后就是深不见底的大沟壑，坠下去肯定是车毁人亡。刹车不起作用，拉手刹也不管用，驾驶员急了喊我们跳车。我和另外一名同志赶忙打开后车门稀里糊涂地跳了下去，在山坡上滚了一个跟头才止住，头被石头碰破了，身上也有好儿处被石头划破的伤痕，还好，车子被山坡上的一块大石头挡住了，没出什么大事。实际上，岗巴拉山上的历险仅仅是一个开始，更险峻的经历还在后面，一路上真是险象环生。有时，车子就坏在五千多米高的山口上，晚上我们只好睡在大车的货箱里。半夜时分，风声、雨声，还有附近的野狼嗥叫声在耳边凄厉地回旋，让人难以入睡。一千七百多公里的路程，我们竟走了整整十三天。一路上饥饿、寒冷、困顿、险恶伴随着我们。这次下乡也使我们收获颇丰，我们跑遍了全地区七个县，历时两个多月，写出了两万多字的调查报告。

下乡途中遇到泥石流

还忘不了西去普兰，东去林芝、南下亚东那“天当被、地当床”、风餐露宿的每一个日日夜夜就这样，进藏几年，我跑遍了全区五十多个牧区和半农半牧县，与其他同志一起，完成了家畜疫病的防治和调查任务。在这期间，我还负责创建起畜牧队的家畜寄生虫实验室。当时，一无设备，二无资料，三无技术人员，四无资金，我们只好白手起家，查资料，到内地科研单位和大专院校求助。经过努力，终于建起了家畜寄生虫实验室。以后，又用了三年多的时间，到全区各地一面进行家畜寄生虫病的调查和实验研究，一面收集寄生虫标本。到一九八六年，我带领寄生虫实验室的其他同志共收集到200多种寄生虫标本，为以后全区寄生虫病的防治和研究提供了宝贵的资料。

02

每一个勤勉的日子都会有回报，每一个虚度的日子都会有代价。在西藏从事畜牧兽医,是艰苦的,也是被人瞧不起的工作,但畜牧业是西藏的基础产业，畜牧业与西藏农牧民群众生活系系相关。牛羊脑包虫病、卡玛洪病（牦牛的一种病毒性传染病）、疯草病（茎直黄芪中毒）是西藏牧业生产上西藏自治区的三大疑难病，三个疑难病从解放以来就一直危害着畜群的健康，每年造成大批家畜死亡，经济损失在数千万元以上。从六十年代开始，区内外不少专家学者就不断研究，探讨解决的办法，但都未能如愿。到一九八六年时，牛羊脑包虫病仍没有找到药物治疗的办法，后两个疑难病连病因都没有查清，更无有效的防治方法。自己早就想攻下这几个疑难病，为西藏的畜牧业做一点工作。一九八六年，我被任命为自治区畜牧兽医大队队长。在主持畜牧兽医队业务工作期间，有了工作上的有利条件，我将这几个疑难病列为本单位业务工作的重点，并向自治区科委申报了重点科研项目，取得了科委的支持。

从一九八七年至一九九零的四年间，经过无数个野外和室内的艰苦和努力，我们终于攻下了这三大疑难病，查清了病因，找到了有效的防治办法。这三项科研项目有两项是我主持完成的,一项是我组织完成的。三项科研项目完成后，有两项获得自治区科技进步奖。其中，由我主持完成的《西藏茎直黄芪毒性、有毒成份、化学防除和开发利用》项目，获自治区科技进步一等奖。该项目查清了茎直黄芪的生物学特性和同类有毒种的地理分布。通过毒性试验，证实了该种植物的毒性，首次提取分离出了它的有毒成份，并鉴定了其化学结构，澄清了长期不清楚的重大疑难问题，还进行了去毒利用试验，取得了较好的效果，为开发利用这种有毒植物找到了一条好的途径。在自治区科委组织的项目鉴定会上，专家们一致认为该项目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和社会经济效益，为我区畜牧业生产解决了一大难题。搞专业技术工作，没有科学求实的态度，没有吃苦耐劳的精神，没有坚韧不拔的毅力，没有心无旁骛的注意力，是很难干出成绩的。我所从事的这项工作就是整天与牛羊打交道，工作重点在牧区，为了完成一个技术项目，常常要在牧区呆上几个月甚至大半年时间。为了测准一个试验数据或观察一个症状，有时要成夜地呆在羊圈里。一次，为了观察试验动物的症状，测定一些数据，我们连续在羊圈里蹲了三个晚上，第四个晚上的后半夜，因为饥饿和寒冷，加之几个晚上都没睡觉，我和课题组的另一名同志都疲倦到了极点，我们很想回去美美的睡上一觉，但是不能，信念在一次又一次地提醒我：必须坚持下去，成功和胜利也许就在眼前。对成功的企盼迫使我们坚持了下来。观察到了症状或采集到了病料只能说是完成了任务的一半，回到单位里，又得一头扎进实验室里，培养、观察、分析、计算，最后才有可能得出较为科学的结论。有时得连续几天守在培养箱和显微镜旁，全神贯注地进行观测，甚至到了瞳孔里充血的地步。干我们这个工作，苦和累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经过无数次的努力最终却还是失败，付出的却得不到回报，这是最令人懊悔和难以忍受的。当接二连三的失败在无情地摧残着你的毅力和意志时，功败往往就在进一步或退一步的瞬间里。一次又一次地失败，然后又一次又一次地从失败中抬起头来，正是这种屡败屡战才铸造了成功的基石。承认失败，然后从失败抬起头来，再锲而不舍地坚持下去，这才是真正的人生美丽的风景线。

鲁西科下乡途中

从事专业工作十几年间，由我主持完成的科研和技术项目有二十多项，在区内及全国的专业性学术刊物上发表各类学术论文和调研报告四十多篇，并主持编印了一百多万字的《西藏畜牧兽医科技资料汇编》一书，还为《西藏日报》《西藏科技报》等撰写科普文章一百多篇。我作为西藏的代表，曾多次出席全国性的学术研讨会，并被推选为中国家畜寄生虫学会理事、中国动物毒物学会常务理事、西藏畜牧兽医学会常务理事。如今，我已离开了为之奋斗了十一个春秋的畜牧战线，但每每忆及我在畜牧战线上工作生活的那每一个不平凡的日日夜夜，我情感的源头，总有一些难以忘却的回忆，在渐已平静的心中掀起多少逝去的岁月的波澜余韵，令我思之震颤，历历如影。我想倘若要为我们这一代人寻觅一条关于苦乐人生的轨迹，并且在理想与现实、过去与未来、人生与社会的大主题上，展示其工作和生活的深刻蕴含和绚丽风景，那么，谢通门县那破旧坯房子就是，错那那高耸的大雪山就是，阿里那漫漫古道就是，林芝那野性森林就是，昌都那险象环生的山道就是。多少人把自己全部的人格、经历和遭际变成旋律和色彩，变成火焰和歌声，变成热情和奉献，融进了这一片高天厚土，用自己的智慧和汗水在这块土地上不断添加新的眉批。三十年来，为了这片多情而又蕴含着无限希望的土地，我付出了很多，这块土地也使我学到了很多，无论欢乐，也无论艰辛，都已象高原那永远明媚的阳光一样，蘸入我的皮肤，嵌入我的灵魂。

（本文作者鲁西科，系西藏自治区党委老干部局原局长，本文写于2009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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