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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岁走向西藏一生没有离开讲台
我生于1956年。1976年,临近师范毕业,国家正组织上海教师赴藏支援边疆教育。当时所有人都清楚,这是周恩来总理生前牵挂、专门安排部署的工作。按照国务院的安排,全国六个省市采取两年轮换的方式,分批输送师资进藏支教。1974至1976年是第一批援藏教师,我们作为第二批,在1976年奔赴拉萨,任期至1978年。待我们交接完毕,第三批援藏队伍接续顶上。那时西藏教育条件十分落后,不少偏远地区还在实行马背教学,师资缺口巨大。我们这一届年轻人听闻边疆急需教员,人人心向往之,都希望能用自己学到的知识,为雪域高原尽一份力。当年上海五所师范院校一共只有十个援藏名额,我们学校分到两个,两百多名毕业生争相报名。选拔标准十分严苛,不仅要看综合素养,对身体素质的要求尤其高。那时候我的体质很好,体检心率每分钟五十六次,沉稳有力,医生评价有着一级运动员的身体素质,顺利通过了层层筛选。我是家里唯一的女儿,父母一向疼惜。父亲听说我决意进藏,彻夜难眠。他跟母亲说起自己的怪梦:川藏山路异常险峻,行车一路上险象环生,我还趴在车窗向外张望,他在梦里拼命把我拉回来。为此,他百般阻拦,怎么也舍不得我远赴高原吃苦。母亲却格外开明通透,她深知我的性子执拗,一旦下定决心,旁人很难改变。她劝慰父亲,年轻人就该到艰苦的地方磨砺筋骨;师范苦读习得一身本领,国家哪里需要,就该去往哪里。学校专门召开援藏动员大会,邀请家长上台发言。母亲没有提前草拟稿子,站在台上句句发自真心,真挚的发言赢得全场掌声,也打消了我心里最后的顾虑。
1976年6月29日,我们从上海出发。先搭乘三天三夜的火车抵达柳园,再换乘长途汽车跋涉十二天,整整半个月,直到7月14日方才抵达拉萨。柳园常年干旱少雨,当地人说几十年都难遇上一场像样的雨,可我们抵达的第二天,偏偏天降大雨。当地哈萨克族一位老大爷带着全村人赶来,把我们视作降下甘霖的贵人,热情邀请我们参加婚礼,带我们见识哈萨克毡房、抢羊羔皮等当地风俗,异域的风土人情,让我记忆犹新。当我们的车队行至格尔木,全体停下做高原体检。医生反复叮嘱,高原最忌讳感冒,一旦引发肺水肿,极易危及生命。每个人都领到氧气袋,准备翻越海拔5231米的唐古拉山口。那里山路湿滑险峻,气候变幻无常。上路之前,我悄悄嘱咐司机,过山口的时候一定要提醒我。一路上,我领着同车的同伴放声唱歌排解烦闷,几首歌唱完,司机才笑着告诉我们,山口早就已经过去了。其他车上不少人高原反应剧烈,头疼呕吐,唯独我们一车人凭着一股子精气神,全程没有人倒下。两年之后返程经过唐古拉山口,我们裹着厚厚的棉大衣,特意在此合影留念,这一幕,成了那段岁月里最难忘的印记。
那个年代的西藏物资极度匮乏。每到冬季大雪封山,各县之间的道路全部冻住,外界物资无法运入,所有生活用品都要提前半年囤积。有时候货车运来一批鞋带,整条街上大大小小的商铺全都摆在门口售卖;玻璃杯子这类易碎品,价格贵得出奇。平日里餐桌上翻来覆去只有地窖存放的卷心菜、大白菜、萝卜老三样,牛羊肉难得吃上一回,长年累月吃着酸菜,嘴里总觉得清苦寡淡。
两年的高原生活,终究在身上落下了病根。时至今日,只要稍微活动就容易气喘,心脏时常早搏,胸闷更是家常便饭。前些年重回拉萨,眼前的变化几乎让人不敢相认:往日光秃秃的山坡全都种上了林木,气候也温润了许多,常常夜里降雨,白天依旧云朗天晴。全国各地援建的公交车、沿街餐馆随处可见,天南地北的风味小吃遍布街巷,亲眼见到雪域日新月异,心底由衷地高兴。

那些让我记一辈子的孩子
当年我进入交通学校。到校上课的第二天,班里一名男生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他总坐在最后一排,上课自顾玩耍。我叫他起来回答问题,他直言与我约法三章:你不管我,我就不捣乱;谁要是管束我,我便故意闹事。我追问缘由,他坦然说,自己是全校有名的皮大王,学习、纪律、劳动、品行样样落后,早就被贴上了“无可救药”的标签。这件事让我深受触动:一名教师,怎么可以轻易放弃任何一名学生。陈鹤琴的《爱的教育》、陶行知先生“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这句话浮现在脑海,我暗暗琢磨该如何引导他。
课后我把他请到办公室,指着墙上的中国地图,推心置腹地跟他交谈。我说,我从上海到西藏横跨半个中国,坐半个月的车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看管学生,而是真心想和他交朋友。我和他定下约定,给他一周的时间,倘若他觉得我不配做朋友,往后我绝不干涉他的行为。之后我细心观察,发现他的长处:父亲是木匠,他跟着练就了一手好手艺,亲手打造的五斗橱做工精致,雕花格外好看。当时学校连一间图书室都没有,我便托付他打造一个简易书橱。他只用两天半就完工,样式工整美观。我把书橱钥匙全权交给他,让他管理全班的图书,还让他带着往日一起调皮的同学遵守纪律。身负这份责任之后,他第一次主动动笔写作业,遇到不会的就请教同学,坚持每天按时上交。闲暇之时,我故作闲谈帮他看手相,告诉他头脑十分聪慧,只是心思没有放在读书上,肯踏实用功,将来甚至有机会读到博士。少年眼里一下子充满光亮,一点点鼓励,慢慢收住了他散漫的心性。期末考评,他顺利获评三好学生。
1978年我即将离开西藏返回上海,他跑遍拉萨好几家新华书店,买下店里最贵最厚的长篇小说《剑河浪》,还送上亲手绣制的绿色枕巾,上面绣着:赠给我亲爱的沈老师。他说,要把自己最好的心意送给老师。几十年过去了,那本定价3.95元的小说、枕巾上歪歪扭扭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见。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去南京领取论文二等奖,偶遇拉萨教育局的工作人员,才得知这名学生后来考取博士,常年参与国家级科研项目。无论跟谁谈起,他总说,我是他人生路上第一个引路人。
我班里还有两个小姑娘赵秋霞、董文莎,心疼我们老师伙食太差,每到午休,就悄悄把自家暖棚种的黄瓜、小番茄放在宿舍门口,转身就跑。我好几次故意装作熟睡,看清了她们蹑手蹑脚的模样,这一桩小事,我记了几十年。班上还有一个胆子很小的女孩,上课时忍不住吐在了座位旁边,引得周围男生起哄看热闹。我没有批评她,默默拿过拖把扫帚清理干净,轻声安慰一句没事,照常继续上课。几十年后的同学聚会上,她特意打来电话提起这件往事,她说记了一辈子。其实在我看来,这只是教师分内的小事。低年级的孩子难免失态,收拾打扫本就是平常事,没想到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柔,能够在孩子心里留存半生。
学生庞荣高的父母是从辽宁来藏修路的支边人员,1977年转入我的班级,后来随家人调回辽宁,如今已是教授级高级工程师。当年拉萨用水紧张,洗衣洗澡都很困难,我常年穿黑色的衬衫,不容易显脏,可以少洗几次。那时候我坚持走土路徒步上门家访,一路尘土飞扬。一次家访闲谈,他的母亲好奇我为何总穿黑衣服,我如实解释其中缘由,引得一家人开怀大笑。每一次家访,我从来不向家长告状,只是一同分析孩子的情况,商量引导的办法。我离开之后,第三批援藏的陈希乐老师继续教他,同样坚持逐户家访、尽心施教,当地的群众和学生,打心底敬重从上海远道而来的老师们。

图22019年,昔日学生庞荣高到沈阳的机场迎接沈老师
岁月流转,当年的孩子们长大成人,远隔千里却总想方设法专程来看我。甘肃的魏榕,当年觉得我干净爽朗、精神十足,一直把我当成榜样,后来她也走上教育岗位做了培训老师,她说我像一束光,照亮了她的一生。重庆党校的陈昌国,当初有去北京、上海两处进修的机会,他毫不犹豫选择上海,只为和我见一面。在上海地铁人民广场站,相隔四十多年他远远就认出了我,师生紧紧相拥,万般感慨尽在不言中。最让人感动的是上海举办亚运会的时候,时任西藏电视台记者的于东明,为了找到我,挨个走访代表团驻地、教练员和志愿者,多方打听,好不容易寻到我的踪迹。第二天,他专程来到学校拜见,献上洁白的哈达,相拥而泣。不少当年的学子后来走上公职岗位,有的还担任了省部级领导,行事清正踏实。他们都说,当年我教导他们凡事多考量家国,不要计较个人得失,做人做事一定要对得起自己的良知,这句话始终约束着他们的言行。
刻在心里的温情
两年在西藏教书,我常常感慨:与其说是我们上海青年奔赴边疆奉献自我,不如说是淳朴的藏汉师生抚平了我初入社会的迷茫,净化了我的初心。年轻的时候不怕吃苦受累,唯独身在异乡难免孤独,正是西藏师生朴素热忱的善意,温暖了整整两年高原岁月,这份情谊,一辈子烙印在心间。当地藏族家长生活简朴,家境并不宽裕,待人却格外慷慨大度。我每次家访,无论相识与否,只要走进牧民的帐篷、藏族同胞的院落,主人都会立刻起身,捧上热腾腾的酥油茶,待人赤诚实在,没有半点虚情假意。在物资紧缺的年代,风干肉、酥油饼、珍藏多年的青稞酒都是家中至宝,只要赶上饭点,乡亲们总会尽数拿出来招待我。看我吃得尽兴,主人就满心欢喜,不停地劝我多用一些。两年时间走遍村寨,家家户户皆是这般真心相待,从来没有半点敷衍。刚到西藏,我很不习惯酥油茶独特的口感。但我明白,这是当地人招待贵客最高的礼节,当地讲究三口一杯的规矩,不能辜负人家的心意。于是我利用课余时间慢慢适应,后来每次家访,都能坦然喝下酥油茶,接住乡亲们的好意。还有一件往事始终搁在心上。当年拉萨医疗条件简陋,运输队的一名司机突发急症急需输血。半夜听闻消息,我裹上军大衣,悄悄离开寝室顶着高原寒风跑去献血点。工作人员考虑到我在高原支教,身体本就亏损,坚决不让我献血,再三把我劝了回去。我心里过意不去,平日里处处受乡亲们照料,不愿平白接受恩惠,便悄悄留下十元钱,附上一张匿名字条:藏族同胞待我如同亲人,时常承蒙接济,喝乡亲的稀饭、吃乡亲的鸡蛋,不能白白受惠。一点心意,不留姓名,聊表谢意。

甘愿做一缕微光,尽量温暖
旁人从西藏回到上海之后,我始终牵挂着相伴两年的孩子们,始终放不下这份刻在心底里的西藏情节,总想着能为西部教育再出点力。随着年岁增长,高原留下的旧疾时常发作,肠胃难以适应高原饮食,体力也大不如从前,已经不能经常进藏。但我还是尽自己所能以各种方式为西部教育奉献绵薄。退休后我曾两次跟着上海“为了花朵的微笑”公益组织前往甘南藏族自治州帮扶支教。我们从不搞特殊待遇,自带睡袋住在学校,一切从简,实实在在出钱出力:为乡村教师做培训、修缮食堂、搭建图书室、添置计算机教室,尽力补齐乡村教育的短板。甘南藏族自治州很多偏远学校缺少美育课程,孩子们从来没有画笔和颜料。每次前去,我们都会带上崭新的颜料和空白T恤,手把手带着孩子们画画。高原孩子的心地澄澈干净,笔下从来没有阴郁的色调,永远是蓝天、白云、红墙的藏房、遍野的花草,色彩鲜亮明媚,每一幅画,都藏着最纯真的童心。

图12019年,沈国珍在甘南藏族自治州卓尼县车巴沟尼巴小学参加公益活动
我一辈子认准一个道理:普通人不必追求轰轰烈烈的功业,守住善良纯粹的本心就足够。甘愿做一缕微光,尽力照亮旁人、温暖旁人。无数普通人守住初心,人心向善,社会自然安定,国家也会越来越好。
半生从教回望,毕生珍藏难忘的援藏岁月。1978年援藏任务结束,我从拉萨回到上海。按照当时的政策,援藏师范生回沪重新分配工作单位。那时候教师待遇微薄,社会地位也不高,可我没有丝毫动摇。两年的高原执教经历,早已让我眷恋讲台、热爱教书,认定这是最踏实、最有意义的事业,名利得失都不足挂齿。上海市教育局将我分配到上海一师附小,此后近四十年,我一辈子扎根基础教育一线。后来走上校长的管理岗位,也始终不肯脱离课堂,坚持亲自带主科、带毕业班,从来没有放下教书育人的本分。
从教近四十年,我经常受邀到各个学校和青年教师交流心得。我常常跟年轻人坦言:如果选择教师,只是贪图假期清闲、安稳工资,只想找一份谋生的差事,最好不要踏入这一行。教师从来不是单纯的职业,它承载着沉甸甸的责任与担当。如今满头白发步入晚年,我最迫切的心愿,就是把我们这一批上海援藏教师的亲身经历完整保存下来。时光匆匆,如果我们这批亲历者不去整理文字、留存口述影像,这段青春往事,很容易被岁月淹没。我们亲身经历过那个奋斗的年代,吃过旁人没吃过的苦,见过旁人看不到的风景。我们记录回忆,只求忠于本心、忠于事实,还原当年真实的生活与教学日常。不止我一个人在坚持,当年的许多学生,也主动回忆往事、整理素材,一起留住这段珍贵的记忆。
回望这一生,我做过女儿、妻子、母亲、校长,半生风雨辛劳。但我最引以为傲、无怨无悔的身份,永远是人民教师。在西藏支教的两年青春,是我此生最宝贵的回忆。历尽艰苦,换来一辈子的感动、温暖与力量。这段跨越民族的情谊、一腔奔赴边疆的赤诚,我会珍藏到生命最后一刻。
(本文由沈国珍口述,欧政琳、徐雯雯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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